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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在鑒賞一件藝術(shù)品本身時，從中常可以管窺到藝術(shù)家創(chuàng)作時的生活圖景，這里既反映了社會，又折射了自我。高居翰的《畫家生涯》、《雅債》描述了傳統(tǒng)書畫家的生活與工作。金石大家陳巨來一本《安持人物瑣憶》，敘就了民國文人墨客的日?，嵤?。今天，從西泠春拍的一冊古籍與一張琴里，也覓得到一位藏書大家與一位篆刻大師的閑情偶寄。
從西泠拍賣所在地王文韶大學(xué)士府出門，沿清吟街東行幾百米，稍加探尋便可找到一棟歇山頂?shù)亩有?，樓前立一小碑，上書“小八千卷樓舊址”。門前的玉蘭一株，已有參天之姿，當(dāng)年栽下它的就是清末赫赫有名的四大藏書家之一——錢塘丁氏兄弟。由此再往南幾個街口，同樣是書香故地，清初藏書家、校勘家吳焯的“瓶花齋”、汪憲的“振綺堂”，許宗彥的“鑒止水齋”，以及晚清民國時期林立的舊書坊大都云集于此。
小八千卷樓舊址
歲月流逝，藏書樓主人和當(dāng)年的書市盛景如春花秋落，早已不復(fù)。所幸，古籍文獻(xiàn)為我們描摹了舊時光景，也得以在故紙堆里找回心底那份寧靜閑雅。今年暮春，一部由吳焯通篇批校題跋的《唐大詔令集》從海外回到杭州。此書經(jīng)由八千卷樓舊藏，又經(jīng)許宗彥、丁丙、周大輔、沈曾植等數(shù)位江浙藏書家遞藏、著錄。翻開書冊，朱墨紛披，那些藏書樓中的文人雅事也隨之一一浮現(xiàn)。
2013西泠春拍 八千卷樓舊藏、吳焯批校跋本《唐大詔令集一百三十卷》
明末清初抄校本 毛裝8厚冊 竹紙 開本：28×17.8cm
著錄：1.《鑒止水齋書目》史部第五櫥，（清）許宗彥撰。2.《善本書室藏書志》卷八，（清）丁丙輯。3.《八千卷樓書目》卷四，（清）丁仁編。4.《海日樓書目》，沈曾植撰。5.《四庫簡明目錄標(biāo)注》史部六，（清）邵懿辰撰。
說明：此書經(jīng)清初藏書家吳焯通篇批校、題跋、補抄不下數(shù)萬字。后由許宗彥鑒止水齋、丁丙八千卷樓、周大輔鴿峰草堂、沈曾植海日樓遞藏并著錄?！短拼笤t令集》自元明清三代無刻本流傳，校補難度極大?，F(xiàn)存抄本中，經(jīng)過?？钡膬H有數(shù)部，此本當(dāng)為最精。這是現(xiàn)存保留吳焯手跡最多的一部書，也是對唐大詔令最早的研究。
吳焯（1676-1733），字尺鳧，號繡谷，又號蟬花居士，錢塘（今杭州）人。他家的庭院中，有一古藤，花時柔條下垂如瓔珞，于是構(gòu)亭“繡谷”，與朋友吟賞其間，頗得佳趣，其藏書樓名“瓶花齋”，想必也與此好有關(guān)。據(jù)《武林藏書錄》載，吳焯“喜聚書，凡宋雕元槧與舊家善本，若饑渴之于飲食，求必獲而后已。故瓶花齋藏書之名，稱于天下”。后輩藏書家對吳焯都非常推崇，吳焯校跋古籍的學(xué)問功夫也十分了得，加之其校書存世極罕，故向為藏書家所看重?，F(xiàn)代藏書家黃裳甚至將吳校本與“黃跋”（黃丕烈題跋本）作比較：“年來南北舟車，訪書公私藏，曾未見尺鳧校本一種，罕遇難求，遠(yuǎn)較蕘翁為甚。世人佞黃而不知有尺鳧者，殆難免井蛙之誚耳?！保ā扼@鴻集•明抄本琴史》）。
我們手頭這部《唐大詔令集》，毛裝八厚冊，內(nèi)經(jīng)吳焯通篇批校、補抄不下數(shù)萬字。這是現(xiàn)存保留吳焯手跡最多的一部書，也是對唐大詔令最早的研究。尤為難得的是，卷中有吳焯手書題跋三十處，跋語或長或短，意到筆隨，讀來頗能勾勒出這位“校對達(dá)人”的風(fēng)雅閑趣。
“南華堂側(cè)黃梅盛開，姬人拭方壺，濯以新水，插供幾上。向晚燃三衢白蠟，余披閱此卷。小平朝次”（第一百七卷）。瓶花齋中，書香，佳人，清供，三者俱足，大概只有在這樣的環(huán)境中，校書這等苦差才能成為樂事吧。
又，“歲行盡矣，低窗竹屋，燈火青螢，時于此間得少佳趣。坡云是語，真乃冰雪胸襟，煙霞?xì)赓|(zhì)。吾輩縱不能到此境地，當(dāng)此殘年，風(fēng)雪中篝燈擁爐，宵分未罷，亦是冷澹生涯中一種快事也。丙午小除夜?！保ǖ谝话偃恚?br />
又，“新年不為酒食之會，不入魚龍曼衍之場，紙窗木幾，燈火熒煌，起步中庭，月光亭午，此際真索鮮人不得也?！保ǖ谝话俣呔恚?/font>
以上不過寥寥數(shù)語，足以于冷澹寂靜中透出快意，若非識得書中三昧之人，何能體悟如此深切。
當(dāng)然，正所謂“德不孤，必有鄰”，在杭州這樣的人文萃集之地，藏書風(fēng)氣之盛，在瓶花齋的“文人沙龍”中就可見一斑。在第一百二十一卷中，吳焯寫道：“卷內(nèi)錯簡，尋繹數(shù)十過方得補全，命侍史重書。中春花生日，招同欒城、樊榭、堇浦、小山兄弟瓶花齋集，出此編欣賞永日”。這里提到的沈嘉轍（欒城）、厲鶚（樊榭）、杭世駿（堇浦）、趙昱（小山）俱為一時名流，也是當(dāng)時頗富盛名的藏書家，又同為吳焯的同里密友，真當(dāng)算得上談笑有鴻儒，往來無白丁了。我們今天倡導(dǎo)和推進(jìn)藏書文化，心中也不乏這樣的期許，有朝一日，中國大地能夠重現(xiàn)這等名副其實的文儒雅集，以不負(fù)祖先文脈源流之深，不負(fù)山川鐘靈毓秀之德。回歸正題，按照趙昱的說法，吳焯對自己所藏之書“頗矜惜，不輕借人”。如若是此，那么能讓他在春暖花開之日，拿出來與諸友“欣賞永日”的這部《唐大詔令集》，必定是非同一般的。此書是吳校本的代表性著作，故吳焯在全書即將校畢之際向眾友展示，這一舉止實際上可視為一種得意心情的流露。
吳焯在《唐大詔令》的題跋中所述及的生活情境和文人雅集，也是當(dāng)時藏書樓主人的群體寫照，后輩的藏書家也秉持下來，雅集唱和是常有之事，朱文藻在《清波雜志》題識中寫道：“吳焯字尺鳧，號繡谷，其家庭有古藤一本，花時爛漫如繡，構(gòu)亭其上，顏曰繡谷，因以自號，藏書最富。其子名城，字敦復(fù)，號甌亭，嗜書，能善繼之。余見時年已七十矣，其增蓄書處曰瓶花齋，距振綺堂數(shù)百武而近。兩家主人常以文酒娛，佳日借書之伻，往來無虛日?！?br />
2013西泠春拍 明•王福廠舊藏仲尼式古琴
琴長：129cm 額寬：19.5cm 肩寬：21.5cm 尾寬：15cm
來源：王福廠后人提供。
《唐大詔令》經(jīng)諸多藏書家遞藏，這其中，就有八千卷樓主人丁丙手書的提要原稿一紙，并鈐有鑒藏印多方。而這八千卷樓，亦書就了一段段因金石、古書而結(jié)緣的佳話。手中這張琴，多少與八千卷樓有些淵源。
上世紀(jì)初,剛過弱冠之年的王福廠任教于錢塘學(xué)堂, 即崇文書院, 教余常與古籍版本、金石書畫藏家——八千卷樓主丁氏后人丁仁過從于西泠孤山, 切磋藝事。后又與金石書畫家葉銘和吳隱于1904年一同創(chuàng)設(shè)建立西泠印社。王福廠（1880～1960），原名禔、壽祺，字維季，號福廠，以號行，別號印奴、印傭，又署屈瓠、羅剎江民，七十歲后稱持默老人，齋名麋研齋。書法工篆、隸。得吳昌碩鼓勵，另辟蹊徑，專工小篆與金文。所書小篆工整規(guī)范，秀美遒勁。精于篆刻，為一代大師。作為一個傳統(tǒng)文人，王福廠興趣廣泛，頗有收藏。凡刻印寫字，唇間必含一煙斗，以助文思。閑雅興起，則撫琴自樂。他逝世后，曾留有三張古琴。十年動亂抄家，毀去其二。其中一張因藏于家中廢棄閣樓之中未遭受劫難。我們所見就是這張幸免之琴。
琴為仲尼式，造型端莊渾厚，通體髹黑漆，面桐底梓，岳山、承露、焦尾等部位使用硬質(zhì)紅木，琴體內(nèi)鑲嵌有天柱與地柱以利傳音。據(jù)琴的形制看是典型的明代器物，從漆面可見琴的底灰中加入綠松石、蚌粉、鹿角灰、朱砂等物，即八寶灰。漆面呈現(xiàn)牛毛斷、細(xì)流水?dāng)嗟葦嗉y。采以溫潤白玉為十三徽，更以珍貴之材做雁足、龍齦、琴軫。撫弦聽音，琴音松透清亮，頗具金石之韻。原配民國老作琴盒。
此前，我們從王福廠手書的自題聯(lián)中，大約能對他自琴中靜心體味人生況味的情緒略感一二，這位精研文字之妙的金石大家，曾自題“洗靜琴心蕉下雨，論柔詩晉柳邊風(fēng)”，“盡箋書冊齊幽架，靜拂琴床有落華”等詩句成聯(lián)，眼前這張琴，靜靜置于琴桌之上，我們似乎能想象，他在刻印之外，撫琴自娛的情形。而王福廠集漢碑句手書隸書墨跡聯(lián)中的這句， 用來形容他與吳焯的閑情偶寄，頗為貼切：“琴書自娛，綿之日月”。
